每次跟人聊红楼,聊到深处,总有个话题像幽灵一样飘出来,带着一股子宿命论的神秘感——宝黛钗的属相。有人会压低声音,煞有介事地说:“你不知道吗?他们的属相是相克的,这早就注定了他们的悲剧!”
我听了,总想笑,又觉得有点悲哀。
那个流传甚广的说法,非要把宝钗按在属羊的位子上,说她“不干己事不张口”,温顺得像只绵羊。然后把黛玉说成是属鼠的,心思灵巧,敏感多疑。至于宝玉,则是那只华丽又爱热闹的属鸡的。于是,一套完整的“克制链”就形成了:鸡吃鼠,所以宝玉克黛玉;羊鼠相害,所以宝钗也克黛玉。你看,逻辑闭环了,黛玉的死,仿佛就是被这两个人联手“克”死的。

听起来是不是特别有道理?特别能解释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纠葛?
可我偏不信这个邪。
说白了,这不过是我们这些后世的读者,因为太心疼那几个孩子,太意难平那场镜花水月的幻梦,而硬生生找来的一副麻醉剂。我们试图用一个最简单、最粗暴的民间逻辑——属相相克——来给那座百转千回的大观园贴上一张简易的符咒,好像这样,就能理解那撕心裂肺的痛了。
但这是对曹雪芹天大的误解,也是对宝黛钗这三个活生生的人的扁平化。
你翻遍了八十回,脂砚斋的批语都快背下来了,你给我找找,曹公在哪一回、哪一页、哪一个字,亲口盖章了他们的属相?没有。一个字都没有。所有的属相推论,全都是后人捕风捉影,从某些诗词、某些人物行为里抠出来的。这种“考证”,与其说是红学,不如说是一种心理投射。因为我们内心预设了悲剧的结局,所以才拼命去寻找能够证明“命中注定”的蛛丝马迹。
真正的相克,从来就不是写在生辰八字里的。
它就写在每个人的性格里,刻在每个人的骨血里。
你瞧瞧黛玉。她的“克”,是她那一身的孤傲,那一颗“玻璃心”,那份不容于世的清高。她活得太真了。在那个需要靠“装”和“忍”才能活下去的贾府,她的真,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,时时刻刻都在刺伤别人,也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。她要的,是纯粹的、唯一的、毫无杂质的灵魂之爱,是“你心里只有我一个”。这种爱,在那个讲究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,讲究家族利益联姻的时代,本身就是一种原罪。所以,克她的不是宝玉的属相,而是那个吃人的时代,是那个容不下一颗真心的大环境。
再看看宝钗。她的“克”,在于她那份“冷”。藏愚守拙,随分从时。她太懂人情世故了,太会做一个标准的“大家闺秀”了。她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温润如玉的外表之下,活成了一个完美的社会符号。她和黛玉的冲突,哪里是羊鼠相害?简直就是冰与火的碰撞,是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的对决。一个要的是“山中高士晶莹雪”,一个求的是“世外仙姝寂寞林”。她们的灵魂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。这种性格的南辕北辙,比任何属相的冲撞都要来得猛烈、来得真实。
至于宝玉,这个“怡红公子”,他克的又是谁?他谁也没克。他是在用自己的一生,去对抗那个要“克”死所有女儿的男权社会。他爱黛玉,是因为在黛玉身上,他看到了自己最渴望的那份“真”和“灵”。他敬宝钗,却无法爱她,是因为宝钗代表的正是他最想逃离的那个“仕途经济”的世俗世界。所谓的“鸡吃鼠”,简直是天大的笑话。他若是那只“鸡”,也绝不会去啄食他放在心尖尖上的林妹妹,他只会用自己的羽翼,拼了命地去护着她,直到自己也精疲力竭。
所以,别再拿属相这种东西来搪塞了。
那真正的悲剧根源是什么?是性格与命运的巨大冲突。是木石前盟那份超脱世俗的爱情,与金玉良缘所代表的现实利益之间的不可调和。黛玉的死,不是被克死的,是心碎而死,是绝望而死。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精神支柱崩塌,看着那个她以为能懂她一辈子的宝玉,娶了别人。那种幻灭,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,才是杀死她的真正凶手。而宝钗的悲剧,是她赢得了婚姻,却永远输掉了爱情,守着一个心如死灰的“活死人”,独守空闺,那份煎熬,难道不也是一种凌迟吗?
我们迷恋属相相克的说法,不过是因为我们害怕直面那个更残酷的真相:有时候,即便两个人是天造地设的灵魂伴侣,在巨大的时代车轮和家族利益面前,也依然会被碾得粉碎。命运的无情,人性的复杂,社会规则的冷酷,这些才是真正“克”住所有人的东西。
与其在生肖的迷雾里打转,不如真正走进那座大观园,去听一听,那些青春的叹息,是不是还在风中回响。那才是红楼,最让人心痛,也最伟大的地方。